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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夏威夷烧了吗?

夏威夷地区的导弹来袭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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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早晨8:07,夏威夷地区居民的手机不约而同地收到了一条警报,提示他们一枚导弹正在袭来,提醒大家寻找避难设施,并格外郑重地提醒大家这并不是演习。。

历史上,总有几个时刻让美国人风声鹤唳毛骨悚然。

1941年,由于日本外交部门的颟顸,早已经准备好的宣战文书直到珍珠港袭击发生之后才递交给了美国政府,那是美国第一次遭到袭击,愤怒惶恐的美国人甚至把怒火发泄到美籍日裔群众身上,设立了臭名昭著的拘留营。

七年后,E·B·怀特(E.B. White)蜗居在自己纽约的陋室里写出了《这就是纽约》(Here is New York),在里面,他写道“只需一小队形同人字雁群的飞机,立即就能终结曼哈顿岛的狂想,让它的塔楼燃起大火”。

2001年,绝望而惊恐的纽约人眼见两架飞机先后撞上世贸中心,从双子大楼倒塌的那一刻起,美国人的全部自信和勇气就随之灰飞烟灭,这是美国本土第一次遭遇袭击,此后,美国陷入了反恐战争的漩涡里而无法自拔。

十七年后,世界并没有安定与和平下来,反而笼罩在越来越沉重的危机阴影之中,恐怖主义、宗教种族势力和区域威胁的危险程度就如同水涨船高的美国股市经济指数一样不断攀升。在警报发送传播的四十分钟里,140万夏威夷居民最大的喟叹和感慨或许是,孤悬太平洋的他们离俄国朝鲜实在太近了,而离祖国又实在太远了,。

发出这条警报的是系统是“无线紧急状况警报”(Wireless Emergency Alert,WEA),早在2012年,在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联邦应急管理署(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等政府机构和通信产业公司的合作下投入应用,在广播电视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向支持该技术的手机的用户发送信息。

实际上,这套系统发送的信息主要包括三种类型——总统发布的警报、可能威胁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紧急危险及寻找失踪儿童的“安珀警报”,自部署后的四年多时间里,,这套系统通过遍布全国的500多个警报发生器(Alert Originators,AOs)共发出了大约2.1万条警报。

WEA 的界面

受制于技术,这套系统发出的信息最多只能有90个字符,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WEA 都无法发送可点击的链接和手机号码,也无法告诉用户一条警报何时回去下哦,而且,为了同时并发给大量用户并不影响手机网络的流量,WEA 是在2G 技术开发的。

在2016年9月,FCC 颁布新规,要求电信公司把信息容量增加到360个字符,在涵盖可点击地址、图片和视频的同时,还需要提升地理定位能力。

大量的州、地方执法机构要求委员会在离线测试之外增加这套系统的端对端测试能力,他们认为,测试和培训能够保障公众对警报的信心,同时还能使得新的管理人员明白这套系统是如何运行的。于是,联邦通信委员会特别要求通信公司为警报发生器提供一套测试系统,然而,在 Verizon 和 CTIA 等公司的游说利益集团的阻挠下,这项措施被一直延后到2019年3月才会正式施行

结果在长达30个月的空窗期刚刚过了一半的时候,一场让人啼笑皆非的乌龙事件就这样发生了。

2

纽约各大报纸对广播剧的后果做出了报道 来源:The Telegraph

时间再回到80年前。

距离拍出举世无双的《公民凯恩》(Citizen Kane)还有2年多的时间,在震惊电影史之前,当时只有23岁的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先耍了一个恶作剧惊悚了大苹果城。

1938年10月30日晚,在 CBS 的讲述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的62分钟广播剧《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播出过程中,威尔斯在节目中声称新泽西州格罗夫米尔附近已经被外星人占领。根据无数报纸和后来人的记叙,这引起数以千计的纽约市民的恐慌,进而影响到全美各大城市。

然而,这些关于这场恶作剧的记载本身实际上是一场叫魂。

普林斯顿大学的广播研究室(Office of Radio Research)在当年十二月调查了六家纽约市的医院,结果发现没有任何一起病例和广播节目有关,《华盛顿邮报》关于一名听众因收听该广播剧而导致心脏病发的消息始终没有得到确认。

在10月30日那一夜,和《世界大战》同时播出的还有大火的《蔡司和桑伯恩时间》(Chase and Sanborn Hour),电话调查显示,后者的听众高达5000户,而只有2%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在收听《世界大战》。为了降低恶作剧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CBS 特别要求威尔斯在广播剧开始和播放到40多分钟时两次提醒听众节目是虚构的。

尽管如此,在这出广播剧播出的一个月里,关于外星人恐慌的报道竟然连篇累牍地出现了1.25万篇,甚至连希特勒也对此信以为真,评论说这是“民主衰败境况的证据”。

3

广播是新生事物,但它要负起成人责任,无论是本身还是其内容,它都没有处置妥当。

《纽约时报》的一名编辑在评论里曾经这样批评广播。

广播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侵凌了纸媒产业的权威和利益,从1929年到1941年,报纸的广告收入和全国广告费用分别下滑了28%和42%。

在大萧条期间,报纸行业的广告收入从8亿美元跌落到了4.5亿美元,而广播的营收则从4000万美元增加到8000万美元。到1944年,一项全美范围内的调查显示,超过50%的家庭把广播视作最准去的政治新闻来源,而选择报纸的仅有25%,

把报纸和广播之间的对立作为解释威尔斯的闹剧被长期夸大的原因,这显然无法让人信服。如果我们把威尔斯的闹剧放在当时大的历史背景下,或许会更接近事件的本质。

这一年,西班牙内战正酣,德国吞并了奥地利,欧洲却始终保持绥靖,中国面对日本的侵略节节败退,罗斯福反复重申即使德国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美国也会保持中立,在9月底,一场飓风袭击了长岛,最终造成近600人丧生,就在威尔斯的恶作剧发生前大约半个月的时候,丘吉尔在广播上发表演说,谴责慕尼黑协定是投降并号召美国及西欧武装起来对抗希特勒。

即使再迟钝再乐观的人也能嗅到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从大萧条的失落中恢复元气还没有多久,整个世界的局势就又慢慢滑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深渊。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在这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关键时刻,普通人的恐慌心理往往会成百上千倍地积攒爆发出来,而这种惶恐往往又会像传染病一般弥漫在整个社会之中,而这种群体性的精神病症是无法诊断和治愈的。

在这样的高压氛围和环境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实际上都足以引起震动和颠覆,而且,更加让人措手不及的是,这样的草木皆兵往往会在人口的口耳相传里变得越来越耸人听闻,莫须有的真相和传播过程中的加工、细节添加最终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都市传说、迷思。

最有趣最吊诡的地方是,人们在传播编织这样的恐慌传闻的时候往往并不是完全无意识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并不是因为事件发生而造成了群体恐慌,而是群体需要宣泄自己的情绪而集体参与造就了这样的事件,这是人性人心复杂之所在,亦是活生生的因果逻辑颠倒。

在世纪末情绪弥漫的1898年,摩根·罗伯森(Morgan Roberson)在小说《徒劳无功》(Futility)里讲述了永不沉没的豪华巨轮泰坦号(Titan)在从美国驶往英国的处女航中撞上冰山而不幸沉没的故事。14年后,泰坦尼克号沉没。

历史就是如此让人不寒而栗。

就像伊藤润二描述的漩涡一般,人们总是被这样的叫魂吸引被吞噬。

乾隆时的妖术恐慌如此,奥维斯的恶作剧迷思如是,美国总统大选里克林顿夫妇各种匪夷所思的黑幕如是,甚至连今天的夏威夷假警报亦如是,这次的受害者甚至连以往传播过程中参与者的角色都被剥夺了。

在国家机器和大公司联手打造的信息洪流里,今时今日的普通人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去确认去质疑的权利和能力,而只能被动地接受或等待新的信息。

问题是,在这个信息传输已经全然单向化的互联网时代,下次人们遇到警报时,他们又如何确定这只是群体恐慌还是真正的危险来临呢?

大概这才是倒悬在人们头上真正的最大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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