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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动了最佳电影:乌龙背后的机械降神如何消灭真相

2017年的奥斯卡注定会成为历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届 来源:Pictoline@Facebook

今天的奥斯卡再次证明,艺术源于现实并高于现实。

如果说在米娅和塞巴斯汀在《爱乐之城》(La La Land)结尾的平行异想世界终究不过是文艺青年们的兀自慰藉的话,那么,在最佳影片颁奖上出现的前所未有的乌龙事件则让这群“追梦的傻瓜”们落入了史诗级别的尴尬处境。

从一开始,这届奥斯卡就充满了现实主义味道。

提名最佳外语片的导演们摆足架势批评在移民政策上持严厉立场的特朗普,各路明星们戴着的 ACLU 胸章也自然而然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主持人更是在开场时就拿新上任的总统开涮。但是,谁都不会意料到,这出现实主义大戏的结局竟然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在最高潮时上演。

《爱乐之城》制片人最终不得不尴尬地再三声明自己不是开玩笑,将《月光男孩》剧组邀请上台,将在手中拿了不到三分钟的小金人转赠对方。马上就要迎来80大寿的颁奖嘉宾沃伦·比蒂(Warren Beatty),最后还要在全场的尴尬气氛中颤颤巍巍地向大家解释自己出错的原因。

《月光男孩》海报

《月光男孩》是一部怎样的电影呢?IMDB 列出的剧情关键词包括“同性恋主演”、“非裔”、“同性恋”、“成长电影”、“内化恐同”等,这部被誉为2016年最佳电影的作品集中了时下最牵动美国社会人心的元素,于是,它毫不奇怪地获得了评论界一致的好评。

但是,这些恰恰是现在的特朗普政权所排斥和反对的,在全球化退潮的背景下,《月光男孩》宣扬的价值观和它背后隐含的政治正确正遭遇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爱情题材的《爱乐之城》实际上是一个经典的美国故事。

男主人公钟情的爵士乐虽然在当代已经衰落并不受大众欢迎,但是它暗含的却是传统美国精神价值观和过往的黄金时代。在故事最后,女主角去到代表美国人文艺迷思的巴黎并在那里获得事业的成功,而赛巴斯汀也成功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开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爵士酒吧。

从某种角度讲,奥斯卡上的乌龙实际上可以看做是当代美国的一个缩影。

在学院派眼中,美国梦固然是立国之本,但是现在必须要让位于多元价值观。美国梦在奥斯卡这个艺术舞台上仅仅存在了须臾,就在这场大戏的参演者的惶恐中倏忽而逝。

如果这个乌龙是无心的,那么操作其事的学院、普华永道和现场工作人员本身变成了一出历史剧中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从阴谋论观点出发,上述三方又成了一出可耻闹剧的共谋者。无论是哪种结论,我们都看到了一种现实的情况和趋势,它不为人力操纵,而又居于众人之上,它正在渐渐从冰山一角浮出水面,成为一个庞大的怪物。

在古希腊戏剧中存在着一个经典的概念“机械神”(Deus ex machina),意指当故事情节发展到一个无法收场的局面时,突然被新的事件、角色及物品等解决困境最终实现结局。这种情节设置在传统文艺作品中绝非罕见。

如果把今次的奥斯卡比作一次大型表演的话,那么这个乌龙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另类的机械神。

普华永道工作人员意外地给了颁奖嘉宾错误的信封,而两位颁奖嘉宾犹豫良久之后还是念出了那个明显错误的结果,剧组上场,旁边响起,台下的同行们鼓掌祝贺,一切都顺风顺水。在颁奖之前,《爱乐之城》就已经领跑颁奖季,在不少人眼里,它的获奖也是众望所归。

如果《爱乐之城》代表的美国梦大获全胜,赢下最佳电影,这将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有着一个大家喜闻乐见的圆满结局。

然而,机械神在这时突然就降临了,叙事神话被打破了。这番冲击太过剧烈,以至于《爱乐之城》制片人申明出现误会邀请《月光男孩》剧组上台的时候,他不得不反复表示自己不是在开玩笑,最后甚至不得不把信纸上的 Moonlight 大剌剌地展示给观众看。

《爱乐之城》在 Metacritic 上的评分

《月光男孩》在 Metacritic 上的评分

一个即将迎来结局的故事,被迫重新改写,并因此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当情节的发展已经超出作者本人的掌控,当他已经无法用常理和逻辑去推动故事的发展时,机械降神便粉墨登场。然而,让人唏嘘和惊恐的地方是,奥斯卡上的这次降神不仅没有改善故事的困境,反倒让这个故事陷入了更大的叙述危机。

这次乌龙实际上向过去一年间已经习惯在“后真相”(Post-truth)和假新闻(fake news)之间疲于奔命的大众展示,真相和事实往往并非只有一个,真相之所以为真相,不是因为它就是,而是因为,人们赋予并接受了它真相的称号。

《拯救大兵瑞恩》(Saving Private Ryan)输给《恋爱中的莎士比亚》(Shakespeare in Love),《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败给《洛奇》(Rocky),《迷魂计》(Vertigo)不敌《金粉世界》(Gigi),在这些案例中,获得最佳电影的作品远远比不上输给它们的作品。

如果普华永道的两名工作人员发现错误而没有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如果学院6000多名会员只是投了自己的一票却对整个结果不知晓的话,那么,水准不相上下的《爱乐之城》或《月光男孩》谁是最佳电影实际上又有什么区别呢?又有谁知道确定一部比另一部更配得上最佳电影呢?或者说,真相和事实本身还有那么重要吗?

黑人演员在奥斯卡颁奖中有着一定的优势 来源:《经济学人》

这个大手大脚打乱故事线的机械神真得只是凭空而来吗?

2012年的调查显示,在学院的近6000名会员中,近94%是白种人,77%是男性,黑人的比例仅有不到2%。到了2016年,学院吸收了683名会员,女性和有色人种会员在其中的比重分别达到了46%和41%,有色人种在会员中的比重上升到了11%,而在2020年,这一比例将增加一倍

不,这个机械神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伴随着 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和分裂的美国而从地底升起来的。它的羽翼笼罩着社会,它的阴影从现实扩散到了文艺圈,这次的乌龙仿佛就是它的显灵,这尊在政治正确名义下高于一切的神似乎是以此向大家显示真相的另一种叙事可能性。

在是次奥斯卡上,被篡改的真相和事实还不止于此。

Jan Chapman、Janet Patterson 和 Jane Campion在1993年的合影 Photo by BEI/REX/Shutterstock 来源:《综艺》

据《综艺》(Variety 报道,在颁奖礼上致敬去世女性电影工作者的视频中,学院将去年病逝的服装设计占尼特·帕特森(Janet Patterson)的头像放成了仍然在世的制片人简·查普曼(Jan Chapman)。

我们清楚地看到,真相和事实终于也有了轻重缓急之分。

对最佳电影这种等级的真相,就必须上穷黄泉下碧落地进行修正得到一个符合真相的结果,但是,对于另外的事实,仅仅是一个视频中的一张照片放错,当事人却并没有出面澄清修正致歉。这便意味着,在任何探求真相的叙事中,降神成了一种真正的神秘主义神迹。

真相,成了一道选择题。在互联网时代,在社交平台和信息扩散极度去中心化的今天,真相不再绝对,它变得可以权衡利弊,并掺杂进风险利益的评估。

快速消费时代的新闻真实性往往也变得不再可靠 来源:神迷电影@weibo

真相和事实本身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只关心自己认定真相,人们选择性地相信事实。

在奥斯卡颁奖礼舞台上的机械神在中国同样存在,它们共同的名字叫非理性、狂热、利益,而在嗜血一般疯狂进化的中国互联网上,这样的机械神更多更频繁更匪夷所思地出现我们的面前。于是,我们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新闻反转和中国式真相,而大家甚至也已经习惯并接受了这种神谕式的真相事实扩散——修改链条。

从某种角度来看,中国人民固然有着难能可贵的无神论传统,但是,今时今日的互联网却让更多的中国人开始变得迷信,迷信于一个装扮成真相和事实的伪神。善男信女们将自己的同情、愤怒、爱恶、中立客观公正全都虔诚地供奉在这尊赛博空间上的伪神面前,仿佛它就是事实真相,自己就真得认识把握到了真相事实。

媒体、大公司和官方也竞相为这尊伪神修饰,他们乐得躲在幕后,为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塑造出更伟大光荣正确的神的形象,借助金碧辉煌的外在和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可以借助这尊神发出自己的声音,传递自己别有用心的意图。

这样的世界是多么让人毛骨悚然,这样的社会里的真相和真理又是多么可怕。

可怕的地方在于,你不知道自己掌握的究竟是真相还是真相之前的故事,你不知道自己占有的真相究竟是真理还是有可能在之后会被修正的真理。如果真相和事实变得连涉及其中的当事人自己都无法确定确信,那么真相本身就成了一个伪命题。

但最可怕的不是真相本身被扭曲掩盖或篡改,而是,真相被制造加工,而人们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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