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乐至死

观者快马之走骤也，乘者喜其言，驱驰不已，至于瘠死。

《风俗通》记载了一个杀君马者道旁儿的故事，蔡元培心力交瘁去职北大校长时亦引用此典故。在今天，发达的互联网为这个故事赋予了新的意义和阐释。

路边的围观者甚至就根本没有看到骏马疾驰，只是在众口呶呶中听闻别人的说法，大家便纷纷站队，没人去追究是非曲直和真相，人们只是急匆匆地自以为是代表着正义、理性和中立的态度发出万众一致的声音。

他们或愤怒或讽刺或取笑，或义愤填膺或冠冕堂皇或义正言辞或。

每个人不管自己本来是怎么样的人，过去有过怎样的行为，仿佛只要在这样一个群情激愤的节点上选择一个正确的阵营，就一下子与自己普通、平庸、不堪乃至罪恶的人生生活划清了界限，成为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群体中的一员。

仅仅是拒绝行礼便已经需要超凡的勇气和理智 来源：arastiralim

不需要任何思考，不需要任何自我意识，只要他们在群体性的运动中和大多数保持一致，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个前所未有的身份认同及权力参与感。

甚至，他们行礼时胳膊抬得更标准，喊口号时叫得更响，写检查书时自我剖析更彻底，在运动中表现得更加激情，便愈能证明他们在运动里的正义、革命程度。

当然，这样的群体运动必须有牺牲者，只要在这样的运动不幸站在了大众的对立面，那么，等待的他们的只有惨烈残酷的下场。

事实上，没人在意被牺牲的究竟是驽马还是千里驹，大众需要的仅仅是一个供他们发泄叫魂式恐惧的对象而已，甚至，他们仅仅把这当做一场群体性的娱乐和狂欢——总需要几个可怜的小丑被捉弄被戏耍，不然飨宴又哪能尽兴呢？

这样的故事在过去并不罕见，互联网尤其是社交网络的兴盛更是让这样的现象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上图来自 Google 网页存档，下图来自林楠生Greeny@weibo

一个众所周知的微博营销号恶意断章取义，以此迎合大众在性方面的恶趣味，并迅速形成一场互联网色情狂欢。这套由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编写的《珍爱生命》教材由此面临着被撤回的命运。

敝国的网民们在互联网上可以旁若无人地动辄则曰1024，并津津乐道于所谓老司机的分享和点评。对他们而言，“食色性也”真得就成了一个家常便饭一般平常的话题，可以自由并没有任何顾忌地公开讨论关于性的话题。

他们在不会在乎这些话题是否在物化女性，也不会追究背后的性犯罪意识，他们会大大咧咧地在群组里分享色情图片，会不以为意地以自己的方式对异性进行性骚扰——最让人无可奈何而悚然的例子是，在国内的虎扑论坛上，发帖附带所谓“福利”已经成为这个社区的惯例和规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敝国的男性或多或少都在精神和人格上都遭到了阉割，在互联网时代，他们早已经被异化，追求的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喧哗隐秘话题所获得的变态快感。唯有通过这种公开场合下显示自己阳物话语权的方式，他们才能在现实的重压之下获得这样扭曲畸形的喘息。

他们抱着观看乱伦剧的心态，抱着对教材蔑视和嘲讽的姿态，陷入一场集体狂欢之中。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加入这场闹剧之中？

人格阉割者总是会对其他的健全者怀着嫉妒仇视的态度，看到一个健康的儿童有可能会完成自己无法实现的性欲望时，他们自然而然地无法平静以待。

更重要的是，中国的互联网世代无一例外地都是中国式规训与惩戒的教育环境传统中成长起来的，他们普遍缺乏性教育缺失，往往只能靠着盗版电影和网络文学来建构自己性观念。

只有一个接受男女平等观念的社会才是文明社会 来源：林楠生Greeny@weibo

这种支离破碎的性观念背后实际上又是一套威权话语主导的意识形态，自小受到的性教育和思想教育最终让他们成为了这样的一代人，不闻不问，迷信权威，舍己忘私。于是，在他们身上，几乎很难看到“自我”意识，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唯有寄生在集体和集体观念中才有安全感和认同感的群体一份子。

他们虽然平时口口声声说着性和色情，但是，看到小孩子们要直观地掌握学习这些知识时，他们便惶惶不可终日，就好像那些器官、性常识、同性恋权利和男女平等观念如洪水猛兽一般，他们立马摆出一副名教大防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

这些理念和价值观从来没有人系统地教给他们，在他们的思维定势中已经成为定于一尊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教材里，这些常识往往只是自习内容，在传统教育体系里，当局和老师并不会在这些并非考试内容的知识点上耗费精力。

塑造他们观念认知和价值观体系的教材中出现了他们过往所受教育中付之阙如的性教育内容，并且还是以如此直白浅显的方式表达出来，可想而知，这些人会受到多么大的冲击。

别忘了，这些人从来没有受过合理正确表达自己诉求和权利的教育，于是，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戏谑讽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愕然、不满和愤怒——事实上，中国互联网上亚文化现象的出现和流行全都是这种叛逆心态在背后作祟。

平时讨论性话题最放肆最热衷的这些人，实际上恰恰是对性话题最讳莫如深最无知的人，同样亦是最惧怕严肃正经探讨性话题的人，因为他们自知唯有通过不断大声讨论这样的话题，才可能遮掩住自己对这个话题的一窍不通，也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装出一副对这个领域一副熟稔的行家里手的模样。

只有将一切严肃议题都消解成为一种浅薄、庸俗的娱乐活动，愚蠢和无知本身才可能掩盖自身避免暴露，并且自以为如此便能提升自身格调和认知。

只有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才能理解综艺节目、肥皂剧、烂俗电影、不入流年轻演员今时今日在中国互联网上会如此甚嚣尘上，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新世相、知乎乃至罗辑思维在今天会有如此广阔的市场和拥趸。

乐天超市在杭州被查封 Photo: Reuters 来源：todayonline

可悲与讽刺的是，不是只有大众文化和大公司在愚乐大众，约翰逊博士说“爱国主义是流氓的最后庇护所”（Patriotism is the last refuge of the scoundrel），王尔德则道“爱国是邪恶的美德”（Patriotism is the virtue of the vicious）。

更加高明与隐秘的愚乐是将其冠上爱国的名号，刻意引导舆情让大众陷入所谓爱国主义的狂躁癔症中，群氓的情绪和价值观体系就更轻易地被开关操控，不止愚蠢颟顸瞬间统统化为热烈激情，连犯罪也能被宽宥。

古今外中，这样的故事从来不鲜见，但是，同样地，愚乐大众最终使得自己无法收场而被反噬的例子从来也不罕见。

毕竟，凝视深渊太久，深渊总会将你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