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加莱亚诺(Eduardo Galeano)而言,足球永远地停留在在1986年。
1968年6月22日,一个炎热的日子。
可以容纳近10万人的阿兹特科球场(Estadio Azteca)迎来了阿根廷队和英格兰队之间的1/4决赛,首次在世界杯上出现的“人浪”热情早已经被炙热的天气蒸发殆尽,在4年前经历了马岛战争的对彼此有着刻骨铭心仇恨的两国在上半场结束时亦毫无建树。
此时,无论是球场内焦躁的球迷还是电视机前的观众甚至包括场上的22名踢球者在内,都没有人会料到,在下半场不到5分钟内,他们将见证可能是世界杯历史最伟大、最具戏剧性的两粒进球。
两球都是马拉多纳打进的。
Veni, vidi, vici
此时的马拉多纳26岁,正处在职业球员的黄金岁月。在巴塞罗那俱乐部经历了荡气回肠却又百转愁肠的两个赛季后,马拉多纳在1984年转会到了意甲的拿波里(Nápoles)。
拿波里是意大利南方第一大城市,但是,与位于北方的都灵、米兰等城市的尤文图斯、AC 米兰、国际米兰等球队相比,这支球队在意甲的成绩乏善可陈。从1926年成立之后的近60年时间里,拿波里从未获得过意甲联赛的冠军,俱乐部获得的唯二锦标是61~62赛季和75~76赛季的意大利杯。在80~81赛季,拿波里获得了联赛第三名,但是到了82~83赛季,同样是这支球队,差点降级。
一支籍籍无名而又命运多舛的球队,这就是马拉多纳到来之前的拿波里球队。
1984年,马拉多纳以创记录的1200万欧元转会费从加泰罗尼亚来到了坎帕尼亚,这个赛季,拿波里意甲排名为第12,积26分仅比降级线高1分。
马拉多纳来了,他看到拿波里的困境,然后,他带领这支球队征服了整个意甲。
85~86赛季,拿波里获得了意甲第三,次年,他们成为双冠王,在意大利杯的淘汰赛阶段,拿波里在8个回合中共计打进22球,在联赛中,他们以3分优势压过尤文图斯。
这不仅是拿波里俱乐部史上第一次获得联赛冠军,事实上也是意大利南部的球队在联赛历史上首次打破北方球队对联赛冠军的垄断。
1986年,拿波里为马拉多纳狂热,都灵、米兰、罗马对这个异邦人视若仇雠。
上帝身穿10号球衣
英格兰队的守门员希尔顿扼杀了阿根廷的数个机会,而比尔兹利也未能把握住一次绝好机会,阿根廷控球率更高,场上跑动距离更多,但是却迟迟不能将这些优势转化为进球。
上半场,双方均无功而返,比分牌上的数字定格在0:0。
下半场开赛。
马拉多纳在寻找机会,闷热的天气与观众的喧嚣此时对他而言似乎都已经不复存在,陷入虚空之中,他只可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那个在草坪和场上其他19个奔跑着的球员之间翻滚着的皮球。
1,2,3,4……
60秒,70秒,80秒,90秒……
2分钟,3分钟,4分钟,5分钟……
第51分钟,机会终于来了。
马拉多纳杀到禁区弧顶,在四人包夹下将球分给了大禁区线附近的队友巴尔达诺,后者转身挑球,他身后的英格兰中场球员霍奇触到球后立刻起左脚,试图传给守门员,仅仅是毫厘之间,他并没有踢正部位,就在这毫厘之间,希尔顿没能接住球,而马拉多纳则在六名英格兰队球员的注意力都被巴尔达诺吸引的数秒内直插到了十二码前。
电光火石之间,他和希尔顿几乎擦身而过,后者比马拉多纳高了20厘米,球还高高地飞行在空中,起跳已然来不及。
鬼使神差之间,马拉多纳腾出左手,拍到球上,球坠地,弹起,划出高高拱起的弧线落入球门,马拉多纳向他的右边跑去庆祝,一边高举双臂欢呼,一边示意队友上来抱住他一起庆祝以免裁判改判。队友应者寥寥,而无辜的希尔顿奋力向裁判示意手球,此时还未被封爵的英格兰队主教练罗布森在场边茫然无措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来自突尼斯的当值主裁判向抗议的英格兰球员宣布自己没有看到马拉多纳有违规的地方。
进球有效。阿根廷1:0领先。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大约40分钟,仅仅是1球优势,英格兰队的球员们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他们还相信自己能够扳平甚至反超比分。然而,仅仅四分钟后,他们的幻想就被风驰电掣的马拉多纳碾碎在墨西哥的艳阳之下,散落在像球场一样大的英国人的无尽忧伤之中。
整个球场在欢呼,在沸腾,在如此热烈与激动的氛围中,连冰冷而坚硬的历史也被熔化,将刚刚发生的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地包裹起来,制成标本供后人反复欣赏。
让时间暂停,然后回放到彼时彼刻。
阿根廷中场恩里克在本方半场将球传给马拉多纳,此时,距离英格兰队球门的距离大约为55米,此时,比赛已经进行了1小时,本场比赛是1986年世界杯进行到第22天的比赛,1986年世界杯是第13届世界杯,距离阿根廷队上次夺得世界杯已经过去了8年,自1962年巴西获得世界杯以后南美球队和欧洲球队轮流分享世界杯的定律形成已经过去了24年。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某些事情而生,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某些时刻而生。
马拉多纳调整呼吸,抬头望了一眼人山人海的为他接球而欢呼的10万观众和场上的形势,他下定主意跑出去。
他加速,摆脱16号皮特·里德及20号比尔兹利,从右路继续往前奔跑,过中线,过6号特里·布彻(Terry Butcher),至大禁区,盘过4号特里·芬威克(Terry Butcher),在小禁区再过布彻,然后利用假动作晃过守门员,将球推射入网。马拉多纳奔往角旗位置庆祝,追随他而至的只有队友布鲁查加。
希尔顿颓然耸立,布彻抱膝低首,木然坐在地上,英格兰队的其他球员们惶惶然看着只有165厘米高的马拉多纳的神迹,现场的观众陷入不可自拔的狂热之中。
自1986年上溯到1982年,千千万万生活在马岛战争耻辱结局阴影中的阿根廷人此时用如此壮丽的方式赢回了久违的自信和自尊。
由1986年上溯到1967年,如切格瓦拉一般千千万万试图通过暴力手段将帝国主义逐出本国建立独立自主国家最终失败牺牲的革命者通过足球得到慰藉。
自1986年上溯到近代及前近代,两百多年来备受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殖民剥削压榨的美洲人民终于用自己最擅长的能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颉颃的方式让其尝到了失败的苦果。
是时,距离马拉多纳这样一个来自贫穷家庭甚至连父系姓名都不得而知最终靠踢球成名并风靡世界的球员代表阿根廷青年人俱乐部第一次参加职业比赛已经过去了10年。
是时,马拉多纳用了10秒。
优雅的英格兰队无心恋战,阿根廷以2:0晋级半决赛,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里,阿根廷以2:0和3:2分别战胜比利时和西德,最终获得了1986年世界杯冠军。
16年后,FIFA 将马拉多纳在本场比赛的第二粒进球选为“世纪进球”(Goal of the Century)。同一年,在巴塞罗那,一名同样来自阿根廷的内向而自闭的少年在巴塞罗那青训基地拉玛西亚里结识了法布雷加斯和匹克,在少年队的02~03赛季,这名少年在30场比赛中打进了36粒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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