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蛇杀手》:一个勃起与去势的香港底民隐喻


在过去一年乃至十多年里,B 级片无疑陷入了山穷水尽的窘境,真正有开创性和趣味的 B 级片愈见稀少,愿意在里面投入精力和才华的编导亦愈见稀少。在以好莱坞大片厂流水线式的生产机制和招安为代表的大背景下,独立的、小众的、Cult 的电影正日渐变成一门逐渐枯竭的生意——以往粗砺、狂野的风格渐至让位于精致、讨好大众与学院的倾向。

今天,我们把目光回溯到曾经的香港电影,追寻那些曾经让我们为之战栗、惊悚、好奇的 B 级片,尤其是在港影全面陷落、从业者受制于市场和审查机制而不得不自我阉割、演变的当下,再看桂治洪当年在邵氏的一系列作品,这样的感觉只会更加强烈。

1974年,由桂治洪导演、倪匡编剧、甘国亮主演的电影《蛇杀手》上画,从此成为港影 B 级片的代表,即使到现在,桂治洪在作品中所开拓的动物灾难片模式、音效灯光配乐、故事的框架乃至其中性与暴力场面的设计依然会让见多识广但初次接触本作的观众感到由衷惊骇与敬佩。

“蛇”是本片的重要主角。

即使与西片《狂蟒之灾》(Anaconda,1997)、《航班蛇患》(Snakes on a Plane,2006)相比,30多年前的《蛇杀手》的特效也不遑多让,而与单纯追求感官刺激的好莱坞电影相比,本作中的“蛇”无疑拥有更多港产——或者毋宁说是中国文化影响下的——特色,在电影前半段,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无疑是主角陈志宏与被他搭救的眼镜蛇——志宏还为它起了名字叫“小彪”——之间深情款款的对话,双方一为在日常生活中备受欺辱的底民,一为被人去掉蛇胆受伤的动物,两者之间形成有趣而诡异的对应和投射关系。

全片的第一个镜头从小时候的陈志宏开始,他的案头有蛇,耳闻一旁母亲与他人玩 SM 游戏,二者不仅奠定了陈志宏的性格,并暗喻了他此后的人生走向和命运。陈志宏是社会底层的一员,讷讷不能言,被人欺辱后回到陋室自渎却被暗恋的姑娘——也是全片中除了“蛇”之外唯一对他友善的——秀娟撞破,羞愧之下将屋内物件几乎通通捣毁,而这又恰恰是其暴烈自虐性格的写照。

在本片中,“妓女”决定着陈志宏的命运。

在当外卖小弟送货到暗娼却被殴打讹诈之后面临性饥饿时却又义无反顾地回去寻找慰藉,但是又遭遇身为“性无能”的尴尬处境并再次被敲诈,陈志宏因此爆发用蛇在一夜之间连杀包括阿飞、妓女、隔壁蛇铺老板在内的5人。以蛇为工具对妓女实施虐待更是本片最为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场面。

颇有指向意义的是,陈志宏用蛇对妓女进行侵犯,此前一直倨傲凌辱他的妓女此时卻反倒成了被凌辱的对象,在此时,“蛇”成了陈志宏用来报复和证明自己的工具,以此实现自己的人格和身份认同,从这种意义来说,不如说“蛇”此时就是陈志宏的阳具。此前身心两方面都不健全——易怒、被众人侵凌、自卑却又有暴力倾向——的陈志宏此时借助“蛇”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在蛇铺老板发现他偷蛇之后对他进行殴打时,陈志宏依然处于被凌辱的地位,但是在发现妓女的尸体之后,双方的实力发生了颠倒,再此后,借助“蛇”的力量,陈志宏成功反击杀死了老板。

也就是说,借助“蛇”——“阳具”的身份认同,陈志宏不仅跨越了“性无能”的心理障碍,还完成了对同性的力量超越,在杀死“妓女”和“老板”的陋室内,陈志宏完成了“性”的成熟,但这还需要以“蛇”为媒介。而后,在此陋室内,陈志宏与出卖秀娟的舞女芳芳上演了一场 SM 戏码,作为曾经的偷窥者到现在的参与者,陈志宏在“性”方面实现了身份的进一步认同,而这种认同是通过他自身“性”力量的征服实现的。

至此,蛇与阳具两者在此实现了统一和融合,但之前妓女、蛇铺老板的例子相同,陈志宏的成长必须以牺牲他人性命为代价,性即强权、性即力量的隐喻必须要以暴力杀生的手段完成,所以,芳芳最终被杀,但是由于陈志宏本身的性成熟,已经不再需要以蛇作为道具,于是,蜥蜴成了杀人手段。在秀娟被纨绔子弟胡宝春侵犯之后,此前暗恋她的陈志宏自然而然地将其视作一件性道具,由于受损,于是决定将其毁掉。陈志忠用蛇杀死了秀娟之后,又用蛇群战术杀死了胡宝春。此时,蛇已经成了陈志宏人格和力量的一部分。

为了躲避可能遭到的警察的调查,陈志宏将所有蛇付之一炬,但最后却被幸存下来的“小彪”咬毙。也就是说,尽管陈志宏借助蛇的力量实现了性的成长和超越,然而,按照中国的传统认知而言,“蛇属阴”,借助蛇来实现对他人的力量的征服和对女性的征服无疑是极为吊诡与讽刺的。所以,当陈志宏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在力量、人格和性方面成熟并因此打算舍弃“蛇”时,他当然遭到了后者的报复与反击。

利用蛇获得了性和暴力的胜利之后,陈志宏的命运就已然被决定,蛇是他征服女人的阳物,是他宣告自我身份和男性话语权的力量源泉,蛇就是他,他就是蛇。然而,极具深意的是,在穷街陋巷以及陈志宏的蜗居内,群蛇百无禁忌无往不利,然而到了胡宝春的华屋,却被斩削不少,在阶层和贫富分化对比之下,“蛇”并不是总能获得胜利的。

在桂洪治的诠释和演绎下,陈志宏的“命”即如此——底民或许能够借助外物实现命运的勃起,但是,终于,他们还是无法摆脱被去势以至死的下场。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立言向左,立功向右:中国互联网的平庸之恶

百度音乐与虾米音乐之间的惊人相似 如果说模仿是最好的致敬的话,那么,百度音乐内部人员一定对虾米音乐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和崇拜。即使在发布会宣传图这样的细节上,他们怀着景行景止的态度,以惊人的模仿逆向能力几乎完全还原了虾米音乐 App 的磁带彩蛋,甚至连打口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当讥讽批评百度已然成为一种政治正确的时候,不妨让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 实际上,真正吊诡的地方在于,设计者本身也仅仅是为了完成他的工作而已,他或许只是在网上找了张常见的素材而已,他甚至会认为用磁带当做设计概念是一件数字音乐里充满情怀的事情,而市场部门也认可并接受了他的看法并进一步认为这样有特色的宣传方式会吸引到目标用户。 设计图这种小事显然不是主持“全新战略”的人会去注意和关心的,他们操心更多的是如何在发布会上描绘出一个足够吸引资本和市场的理念,如何将所谓的“生态”概念应用到产业之中,他们可能会为此宵衣旰食并在某个孤独的夜里默默放上一首《20世纪少年》( 20th Century Boy ),一边低咏着歌词 I move like a cat, charge like a ram, sting like a bee. Babe I'm gonna be your man 一边感动自己。 每个岗位上的人都认为自己没有错,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尽职尽责,他们都认为自己按照制度完成了分配给自己的认为,每个链条和环节都按自己认为正确并完美的方式运作下去,整架名为“公司”的机器都这样精准而严密地运作着,维持着自己的安全生产时长和良品率记录。 然而,突然地,某一天,机器运转不再顺畅了,出了故障了,它的安全记录戛然而止,它生产出了次品。。 不过,出问题的何止上面这一台机器而已。 腾讯公司副总裁殷宇的 PPT,作者拍摄 在今年的腾讯开放大会上,腾讯一位高管的 PPT 出现了一组票房数据。然而,在这种级别的大会上,一个副总裁级别的 PPT 里出现的5个票房数据竟然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boxofficemojo 数据显示,《疯狂动物城》( Zootopia )全球票房10.2亿美元,《美国队长3》( Captain America:Civil War )的全球票房合计11.5亿美元,被大陆观众拯救的《魔兽》总票房仅有4.3亿美元,而《独立日2》( Indep...

1024发生学:互联网上的想象共同体及其媚俗

首先,一个问题是:朋友,你知道1024吗? 我说的不仅仅是那个无中生有的程序员日,还是那个用户回帖以“1024”为特色的社区。事实上,任何一个试图在运作上保持一定活跃度和水准的社区都会设定自己的回复限制,可想而知,在这个社区的讨论氛围里几乎不可能产生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尽管在用户和内容交互机制上几近死水不惊,但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在5年前因为机房失火而开放注册两天的论坛在中国互联网中又确实有着和它的体量完全不相符的影响力。 1024仿佛就是中国互联网中的那个神圣数字 42 一般,它就如同一个群体的暗语和切口,向每个人指出通往互联网幽暗密林的一条小径,籍由这个数字,每个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似乎都能在一瞬间默契地获得一种隐秘的快感和身份上的认同感。 这个数字背后隐喻着一个社区、这个社区的话语机制和对 AV 的想象及消费。当事人彼此确认对这个社区和 AV 作品的认知,并能够在公开场合下以只有自己熟悉的方式进行讨论的时候,他们就是在互联网这个开放世界中,在自己建立的话语机制下默契地利用色情作品来对社会常识与规范进行挑战和挑衅。 《泉》的一件复制品,现藏于旧金山 MoMA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如同杜尚(Marcel Duchamp)的作品《泉》( Fountain )或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485分钟单镜头作品《帝国大厦》( Empire )一样,1024是一个游离于正常话语框架和机制之外的异端系统。 事实上,色情产品一直是内容生产传播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至迟到15世纪50年代,古腾堡(Johannes Gutenberg)就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活字印刷,而早在此一百多年前,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 )的《十日谈》( The Decameron )里就已经充斥了大量的色情描写,从某种角度来看,中世纪至今的文化史实际上亦是色情业不断嬗变的故事。 而互联网的出现前所未有地改变了传统色情产品产业的面貌。DVD 与流媒体破解及盗版技术的发达、带宽提升带来的上传下载体验的改善使得 AV 作品的传播变得比以往更加轻松方便,而流量和广告能够带来的切实的商业回报也让压制团体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 更为重要的是,比起其他同类型社区繁文缛节的话语机制,1024这个简单明了的社区内部通用语成了维系用户之间关系和情感的...

游戏国产的耻与罚

即使《阴阳师》再怎么火热也无法掩盖国产游戏一片凋零的景象。 何况,这如修罗场一般狂乱的国产游戏大块之中,充斥着数不胜数的欺诈、阴谋阳谋、不作为和非理性,每个人都在这片荒原上朝着自己期许的海市蜃楼跋涉,做游戏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前方的希望绿洲,报道游戏的人在远方看到了高耸如云端的巴别塔,玩游戏的人相信自己离水的源头越来越近。 于是,他们每个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的目标包装成理想主义的情怀,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自己的那条路径才是通往应许之地的唯一正道,他们独断地坚信其余人都是自己参与的生死游戏的竞争对手,故而毅然决然地将同行者戕害谋杀于道旁。 最后,但他们中的某人最终挣扎到终点时,却只看到末日,再没有任何生机和希望可言,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前方,只有腐海的瘴气和孢子氤氲在天地之中。 这是国产游戏的现实,亦是游戏国产的噩梦。 盗贼公司 班图是什么?这家公司这样问自己,它自己的答案是沟通西方与本土、文化和生活的媒体。如果你嫌这个答案太玄虚的话,不妨让我直接给你一个简单有力的答案:这是一家无耻抄袭的公司。 它的无耻甚至表现在这个网站演示头图的三张图片都无一例外地盗用了别人的作品。 上为班图使用图片,下为原图 比如这张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的热气球照片,最早来自一家土耳其地产 网站 ,尽管他们对原图做了裁剪、加了滤镜。 上图为班图用图,下为原图 如果你看过《虎胆龙威2》( Die Hard 2 )的话,一定不会忘记麦卡伦警官那句经典的台词:这种狗屁事怎么能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两次( How can the same shit happen to the same guy twice )。班图做到了,他们再次盗用了一家韩国设计公司的书签在2012年法兰克福博览会上的 照片 。 上图为班图盗用图片,下为原图 退斯特(Oliver Twist)说过,我还要更多( Please, sir, I want some more )。班图当然再次盗用了设计师 Erik Almas 的 CG 作品 ,作者在网站上清楚地表明展示作品都获得了原案使用方的授权。 你厌烦了吗? 我可以想象出已经有不少读者已经对这种在他们看来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耐烦了,他们一定会说,不就是盗几张图片吗?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